当“干活的”开始吐槽“写PPT的”,组织臃肿这件事正在被重新算账
一场企业内部的文艺汇演,几句带着自嘲的歌词,能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,说明它戳中的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面子,而是一个相当普遍的结构性痒处。
那段被传播的节目内容并不复杂:一线人员抱怨流程冗长,续费入口层层嵌套,家长报几个科目就要被不同助教反复收集同一套信息;简单一个问题,答案要沿着“董事长—总裁—校长—总监—经理—主管—专员”的链条往下传,最后甚至还要问兼职。更刺耳的一句是,“干活的累死累活,有成果那又如何,到头来干不过写PPT的”。台下管理者笑了,也鼓掌了,但笑过之后,这套运转逻辑并没有自动消失。
节目之所以被叫作“过于真实”,是因为它描述的不是态度问题,而是组织在长大之后,信息传递和评价权重的偏移。一线离用户最近,却离决策最远;中间层离汇报最近,离真实业务最远。当“汇总”本身变成一种职能,当“传话”被计入工作量,组织就会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:每个人都在忙,但问题还在原地。
近一时期围绕大厂组织架构的调整,某种程度上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回应同一组问题。字节在管理者考核中明确要求“深入一线”,把长期脱离业务、只承担信息传递功能的中层摆到了一个持续被弱化的位置上。京东零售压缩管理层级,取消两个中层职级,相关人员直接挂靠到更低一层,日常审批链条随之缩短。亚马逊此前一轮裁撤中,被削减岗位的相当比例集中在中间管理层,指向的同样是决策链条过长、协调成本过高。这些动作各有各的商业节奏,但底层的指向是一致的:当外部环境不再容忍冗余,中间层就必须重新证明自己不是“信息的搬运工”。
更深一层的变化来自工具。智能系统正在接管大量数据汇总、进度追踪和指令传达的工作,而这些恰恰是过去相当一部分管理岗位的核心内容。当一个组织发现,协调本身可以被系统部分替代,它对“管理”的定义就会被迫收窄:不再是管多少人、过多少流程、开多少会,而是能不能在一线做出判断、能不能对结果负责。那些只能靠流程存在感来证明价值的位置,会最先感受到压力。
回到那段节目里的吐槽,它真正提出的问题不是“管理者该不该被批评”,而是一个组织用什么尺度衡量贡献。如果评价体系天然偏向可见的汇报材料,而不是解决真实问题的动作,那么“写PPT的赢过干活的”就不是偶然,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筛选。反过来,如果考核把一线接触、问题闭环、用户反馈放回核心位置,臃肿的中间环节就会自己暴露出来。
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,这个趋势并不抽象。它意味着“我管着多少人”“我过了多少流程”正在失去说服力,而“我离问题有多近”“我关掉了什么”变得更重要。组织变薄不是目的,让判断发生在离事实更近的地方,才是。